(史毛冷/口述 林硕/撰文)
我在窗台前种了一株从菲律宾带回来的茴香草,它长得很不起眼,就像国内的山野中随处可见的杂草。它的生命力旺盛,无论在哪儿扎根都可以顽强生长。每每看到这株茴香草,我就仿佛看见了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度——菲律宾,我的出生地……
父亲与当地女子通婚
我的祖父祖籍泉州,是个生意人,很早便同老乡一起到台湾做生意。祖母是个地地道道的台湾人,我的父亲出生在台湾。
史姓在泉州是一个大家族,在这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凡史姓子女基本都去菲律宾务工。秉承着这样的传统,在父亲还很小的时候,祖父便带着他到了菲律宾。 他们落脚在一个叫做武捞允礼智市的地方。菲律宾是个群岛之国,其中最大的一个岛叫吕宋岛,而武捞允礼智是吕宋岛上的一个繁华城市,距首都马尼拉仅几个小时的车程。
华人与当地人结婚已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一方面可以与当地居民更为融洽地相处,避免受歧视,另一方面可以创造出更好的发展空间。父亲成年之后,便与当地一名土著女子结婚,育有四男一女。
婚后,父亲和老乡合开一家杂货店,卖些布匹、大米之类的东西,收入勉强可以维持家用。
椰树林 生命之林
菲律宾们无愧是个名副其实的”椰子之国”,椰树遍野。而碧绿的大海和随处可见的椰子树更是武捞允礼智市里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我们便住在这样一个面朝大海、背靠山的地方。
没人能料到,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不久后竟成了我们的救命地。 我们自家前院有10多公顷椰子树,它们混身是宝。母亲常常用它们酿椰酒、榨椰油,为家里节约了不小的开支。
我记事早。五六岁的时候,日本入侵并占领了菲律宾。
日本人妄想通过在菲律宾兴建飞机场来巩固统治,他们便抓来了许多当地居民和华人为他们干活,酬劳仅仅是每天1斤大米。父亲也被抓去,一干就是一年多。 好胜的美国人不甘菲律宾为日本所占领,就动用了飞机、大炮,对日本人的基地、机场实行轮番轰炸,企图将日本兵驱逐出去。
日本人丢下还未兴建好的飞机场躲了起来。当时在机场干活的人有好几万,大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顿时炸开了,朝四面八方奔跑逃命。
山上避难 一呆3年
我们全家随着其他人一起跑上山避难,山上树林茂密,野果丛生。
这片树林就象是个天然的粮食基地,我们不用为食物而犯愁,有随处可见的野香蕉,随手可挖的地瓜、芋头。在山上的这段时间,我们都是靠吃野生香蕉、香菇和芋头充饥。
不是我们愿意吃生食,是因为我们不敢生烟做饭——那些日本人看到树林中冒烟,便会派飞机来轰炸我们。因此大部分日子见不到熟食,即使煮东西也要趁夜幕降临的时候。
跑上山时,我们什么都没带,更没带换洗的衣服。母亲就把山林中较为柔软的树皮剥下,加工做成了简单的衣服。
一边是美国军队与日本军队的实力较量,另一边是日本人为巩固领地,实行“见人就杀”的策略,我们不得不一直躲在山上,一呆便是3年。
这3年虽然过得很辛苦,但小小的山林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乐园,这里远离山下的战争和喧嚣,年幼的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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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破损得厉害,但还是要在当年居住的木屋前拍张照留念。 |
| 2006年,史毛冷与夫人一起回到菲律宾。在纪念二战期间登陆吕宋岛的美军的塑像前合影。当初美军登陆的地点恰好就是史毛冷家门口的滩涂。 |
父亲送我们回国
有一天,几架飞机在空中盘旋,许多白花花的纸张从天而降散落到各处。
母亲小心翼翼地拣起其中一张纸,只见上面用英文写着让大家下山回城的字样。消息迅速传开,原来日本人已经投降,撤离出了菲律宾。
成千上万的人从山上一拥而下,欢呼着回到城里。
3年没有见过的城市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印象,尸体遍野,到处都是飞机坦克的残骸,房屋的墙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弹痕。昔日的家园面目全非。
父亲担心战争会再次爆发,为了保护妻儿,他毅然决定带我们回国。
1949年我们一起回到了泉州老家,母亲留下来照顾我们,父亲则回到菲律宾打工养活我们。
没想到,与父亲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不会农活 一度困窘
在菲律宾的时候,我们说的都是当地土话或者英语。回到泉州,不会说普通话和闽南话的我们,无法和别人沟通,生活一度陷入了困境之中。
幸好回国不久后,碰上新中国成立实行土地改革,家里分配到了2亩地,总算有了自己的财产。可是之前我们完全没有接触过农活,什么都不会做。好心的邻居借犁给我们耕地,还买奶牛给我们,再加上父亲时不时会寄钱给我们,生活得还算安逸。
之后,好长时间我们都没有收到父亲的来信和汇款,一问才知道由于菲律宾和中国没有建交,所有的通信设备都被阻断。
整整25年,我们和父亲失去了联系。
当和父亲再度联系上时,我们了解到,这些年,父亲一直由母亲的姐姐代为照顾,他一个人靠着买卖那10多公顷的椰子维持生活。后来他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没办法回国,我们始终没能见上面。不久,他抑郁而终,长眠在菲律宾的土地上。
重返菲岛 思念父母
我凭着原先在菲律宾读过书的优势跳级完成了国内小学课程。16岁时,当地的武装组织人员动员我们这些年轻人去当兵,保卫家乡保卫祖国。我离开了家人,孤身一人来到了石狮。
当兵的5年时间里,我勤奋进取,在当地的卫生教导队里刻苦学习,总算学有所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能出人头地,让家人过上幸福生活。
谁知,由于某些原因,我竟失去了被保送到军医大学念书的资格。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落泪了。
整整两个月,我没睡过一次踏实觉。即使躺在床上,我总是翻来覆去地思考同一个问题,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1960年,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转业,并来到电力部门工作。
……
2006年,我带着抱憾离世的母亲的遗愿回到了菲律宾。站在父亲的墓前,我泣不成声,对父亲的思念犹如泄洪般顷刻之间涌出。
在心里深处,我不断想象。菲律宾与中国仅一洋之隔,如若他们有幸能够重逢,又会是何种场景。
当初临海的房子至今仍在,已经被亲戚们重新装修,盖成了更为牢固的水泥房。椰子树还是成片地矗立在不远处,此时正是椰子树开花季节,淡黄色的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星星点点。
我知道不久后,当小花凋谢,椰子果实便会长出。我仿佛看到了那一年夏天,我们全家围坐在家门前,沐浴阳光、品尝椰汁的情景……
(史毛冷,男,菲律宾归侨,现年70岁,退休前任职于福建省第一电力公司。)